雜阿含37經講記（二）：我不與世間諍，世間與我諍

第4節：依真相來說的人，根本不會想去跟人諍

4.1 「我不與世間諍，世間與我諍」，諍不是吵架

我們來看第一篇經文，雜阿含大正本第37經。

有一次，佛陀在舍衛國的祇樹給孤獨園——那些名相我們就不解釋了，有問題自己再去查。

這時世尊對比丘說：「我不與世間諍，世間與我諍。」這個「諍」，不是我們閒著沒事在那邊吵架、爭吵。世尊是什麼意思，後面會講到。為什麼我不跟世間諍？「比丘，若如法語者，不與世間諍」——如果一個人真正是如法語者，如法而說的人，他不會跟世間諍。這是什麼意思？那個「法」，我剛才說是什麼？真相！一個真正見到真相、依真相來說的人，根本不會想去跟人家諍。

4.2 舉手與杯子把柄：加上自己的解讀就有諍

有沒有看到？（法師舉起一隻手）有沒有看到？你們看到什麼？（答：一隻手。）還有誰看到什麼？（答：五隻手指頭。）還有人看到什麼？你們都沒看到德藏師喔？！（德藏師笑）德藏師在這裡啊！我只是舉個手指頭，你看，你們重心就移到這裡。有人說看到一隻手，有人說看到五隻手指頭，那到底是什麼？

來，再看一次（法師再舉手），有沒有清清楚楚？你們有哪一個人看到的是不一樣的嗎？不會不一樣，通通都一樣！可是一個問題丟給你，你要用大腦回答的時候，就有千百種解釋、千百種回答。即便有千百種解釋或回答，你們現在看到的是不是清清楚楚？有沒有需要爭辯？

可是如果加上「一隻手還是五隻手指頭」，那就有得諍了。他說「你怎麼會說一隻手，明明就五個手指頭」，兩個人就有得諍了。為什麼？因為每個人所見不同；為什麼所見不同？因為都用自己的解讀去見。可是如果放下大腦的知見，是不是通通一模一樣？根本不需要諍，所以說「若如法語者，不與世間諍」。

所以根塵接觸，哪一個人不是清清楚楚？每個人都清清楚楚。可是一旦把大腦的知見、經驗或認知投射進去呢？你們這裡六十幾個人，就有六十幾種不同的見解，相不相信？真的喔，比如這個杯子，我問你（甲）——紅衣服那個，你有沒有看到這個杯子？（答：有）這個杯子有沒有把柄？（答：沒有）那你（乙）覺得呢？有沒有把柄？（答：有）那你（丙）覺得甲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？你會覺得他說假話，對不對？可是從甲的角度看，確實沒有把柄。你依你的所見來說，他依他的所見來說，所見不同，說出來就不同。所以這裡六十個人所見不同，就有六十種回答。

第5節：《心經》有五百多種註解，明見真相的人不必諍

5.1 《心經》二百六十字，竟有五百多種註解

你們知道《心經》有多少註釋本嗎？幾年前我聽說就有五百多種，才兩百六十個字，竟然有五百多種註解，註解本比它的字還多！為什麼？因為每個人所見不同，所以可以有不同的解釋，是不是這樣？可是如果是真正明見《心經》真實的人，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，照見五蘊皆空」，《心經》就沒有半個字、沒說半句話了，你們相不相信？因為《心經》不是從頭「無、無、無」到尾嗎？最後連智慧也不可得——「無智亦無得」，你能得什麼？「無」啊！可是那些作註解的大德，是從「有」的角度來為我們開演《心經》的真實，從「有」的角度講，就有百百種說法。

所以這裡很簡單：一個真正明見真相的人，不用跟人家諍，因為他自己清清楚楚真相是什麼了，有什麼好諍？如果別人一定要用大腦來跟他諍，他也不用諍，因為諍沒有用，對方會一直執著在他自己的所知所見。

5.2 外道問有我無我，佛陀為什麼三問不答

我們佛法講「無我」，對不對？有一次，一個外道跑來問佛陀：「佛陀啊，到底有沒有我？是不是有我？」佛陀不回答；他再問第二次、第三次，佛陀還是不回答。他就說：「你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、什麼都不懂啊？要不然為什麼我問你三次，你都不回答？」佛陀還是不回答。旁邊的阿難很著急，說：「佛陀，人家在問你問題，你怎麼不回答？你都不回答，人家會譏笑你什麼都不知道、不懂，假名為佛。」佛陀怎麼跟阿難說？他說：「我如果跟他說有我，他本來就執著有我，那不是更增加他的邪見、更強化他的邪見嗎？因為他認為有我嘛。」佛陀又說：「那我要是跟他說無我，他本來就不懂無我，我跟他講無我，不是讓他更迷惑嗎？所以你要我說什麼？沒話說啊。」你們懂這個意思嗎？

我們現在聽佛法的無常、苦、空、變易法，是不是跟那個外道一樣？為什麼說一樣？因為我們都用自己的大腦來聽法，所以聽法都是想聽什麼就只聽什麼：聽自己懂的，聽自己要的，聽自己愛聽的。如果聽到你不想聽的，你就說什麼？「德藏師亂講」，就這樣啊！所以這個有時候是沒辦法的事，我們接著看經文你就會知道。

第6節：世間智者說有，佛陀也說有；說無，佛陀也說無

6.1 世間智者言有：有色受想行識無常、苦、變易法

「若如法語者，不與世間諍」，這分兩點來說。第一點，「世間智者言有，我亦言有」。佛陀說的「世間智者」是什麼人？就是跟佛陀一樣覺悟的人，也就是佛陀那個時代四雙八輩的聖弟子；只要覺悟的人，就是世間的智者。世間智者說有，佛陀說「我也一樣說有」。說有什麼呢？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你們都知道嗎？色就是六根跟前五境；第六個法境，就是受、想、行，這些是名法，所以名色就是六根對六境，然後根境之緣會生識，識別了知產生，有了識別了知就會有受、想、行。

這個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，就是我們的身心經驗。眼睛對到色境，耳朵對到聲音，這個叫色；對到以後，你知道聽到、看到，這個叫識；知道看到之後，會有心理反應，會有感受，有想來想去的念頭，會想要怎樣、不要怎樣，那個叫行，會想要造作。這就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，我們的身心經驗。所以佛陀說：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這一切身心經驗，是無常、苦、變易法。世間有智慧的人說有這樣無常、苦、變易的身心經驗，佛陀說：「我也說有。」

6.2 世間智者言無，以及「世間世間法」

第二點，「世間智者言無，我亦言無」。世間有智慧的人說沒有的，我也一樣說沒有，不會跟世間有智慧的人顛倒。世間智者說沒有的是什麼呢？就是常恆、不變易、正住的身心經驗——沒有永久持續安住的身心經驗。佛陀說：世間智者說沒有這樣的身心經驗，所以我也說沒有。「世間智者言有，我亦言有」跟「世間智者言無，我亦言無」，這是非常重要的兩段話。

我們再往下看，佛陀接著說：「比丘，有世間世間法，我亦自知自覺。」換成比較白話，就是「我自知自覺的世間世間法」。什麼叫世間世間法？就是佛陀自知自覺，然後為人分別演說顯示的這個世間的世間法。這是指什麼，你知道嗎？我們現在研讀《雜阿含經》，經裡所有佛陀講的世間世間法，也就是佛陀講的身心經驗。因為佛陀要為我們說法，他說了很多東西，比方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，還說了眼根、色境、耳根、聲境……這些就是他所說的世間世間法，世間存在的法。對這樣的世間世間法，「世間盲無目者不知不見，非我咎也」——他說，我在開演這樣的身心經驗、開演這些法，可是世間有很多瞎了眼的人，他們不知不見，這不是我的過咎，不是我的問題。

第7節：佛陀自知自覺的世間世間法，就是無常、苦、變易

7.1 阿彌陀佛有沒有無常、變易？

接著佛陀說：什麼是我自知自覺、為人演說分別顯示，而世間盲無目者不知不見的世間世間法？簡單說，就是——什麼是佛陀自知自覺的世間世間法？更直接地說，就是他發現的世間世間法，真相是什麼？佛陀說：「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、苦、變易法。」我自知自覺的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，這些身心經驗是無常、苦、變易法，這就是我自知自覺的世間世間法。這是重點。也就是說，佛陀自知自覺，然後在《雜阿含經》裡不斷為我們開演的，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是什麼法？無常、苦、變易法！佛陀在《雜阿含經》裡跟我們講色受陰、識受陰、受受陰、想受陰、行受陰，對不對？

佛陀為我們開演的身心經驗，是什麼樣的身心經驗呢？無常、苦、變易的身心經驗。這個應該聽得不會很困難，困難的是我後面要問你們的問題。你們看上面西方三聖的聖像，中間的是阿彌陀佛，對不對？他有沒有無常、變易？注意看，你們覺得阿彌陀佛有沒有一直變來變去？你們看到阿彌陀佛，有沒有覺得很苦？佛陀說，我一直開演的世間世間法，是無常、苦、變易的身心經驗，而阿彌陀佛現在是不是你們眼見色的色境？所以，你們現在眼見色，有沒有感覺到阿彌陀佛是無常、苦、變易法？

7.2 看杯子變舊：是眼前看到，還是大腦裡想？

不要急，阿彌陀佛你們不敢講，那看這個杯子。你們看這個杯子，有沒有人感覺到那種無常、苦、變易法？（答：有）為什麼？怎麼看的？講大聲一點。（答：它會變舊）它會變舊啊，你怎麼看的？你們誰看到它變舊了？看不到啊！所以，雅妮說它變舊，在哪裡變？在大腦裡變的。坤明也說它會變舊，你們是怎麼看的？無常、苦、變易法，這是佛陀講的世間世間法，其實可以說就是一切法，就是你可以經驗的所有身心經驗——眼見色、耳聞聲、身覺觸、鼻嗅香、舌嚐味，都是無常、苦、變易法。你們有沒有這樣的體認？

7.3 正念正知在當前，不是用大腦想

你們誰有這樣的體認？告訴我，舉手一下。（答：人變老了）人變老了？你變老了嗎？你怎麼知道你慢慢在變？現在！現在！你們現在誰看到德藏師在變老？就這個當下，你們眼見色，能感受得到德藏師在無常變易嗎？我是在問你們：能不能體驗到佛陀講的，你的身心經驗不斷在變化？不是用大腦想喔，千萬不要用大腦想，要什麼？正念正知在當前。用大腦想，都在概念裡，都在一法一法裡頭。佛陀說「無常、苦、變易法」，世間智者言有，我亦言有；常恆、不變易、正住法，世間智者言無，我亦言無。這是指世間智者，如果是我們呢？

我們是世間愚者。世間愚者言有，佛陀絕對不言有；世間愚者言無，佛陀也言無嗎？不會。你知道差別在哪裡？都是有、都是無，可是你的有和無，跟世間智者的有和無，叫做什麼？天差地別，所謂毫釐有差，天地懸隔。為什麼？因為智者知道，這一切都只是緣起法。怎麼緣起？都是在你根境之緣的當下緣起的。這句話很重要：你所經驗到的一切法，一定是在根境之緣當下的緣生緣滅之法，是不是這樣？能不能離開你的六根，有所謂的生命經驗？能不能？

第8節：你經驗的一切法，都不離根境之緣

8.1 塞起耳朵實驗：沒有根門，就沒有聲音

你們都有小孩，對不對？有沒有親人？有啦。如果你現在看不到他、聽不到他的聲音、聞不到他的味道，甚至連意根都沒有想到他，你會苦嗎？會擔心他嗎？不會啦。所以離開六根，就沒有生命經驗，也就沒什麼好談了。佛陀所說的一切法，都離不開你根境之緣的當下，是根境之緣當中的發生。要記得這件事，它是在你根境之緣當下才有的發生，離開根境之緣，不會有發生。

來做個實驗，你們把耳朵塞起來。（法師用木棒輕輕敲桌子三聲）有沒有聽到？（學員答：沒有）所以，沒有根門，就沒有這個聲音。我換個方式問你，現在不要塞耳朵。（法師再用木棒輕輕敲桌子三聲）有沒有聲音？（學員答：有）剛剛耳朵塞起來的時候，有沒有聲音？（學員又答：有）在哪裡？（學員指著法師講桌）你看，你們就是會這樣想：「剛剛耳朵塞起來，所以當然沒聽到聲音，可是那個聲音還在，在師父講桌那裡。師父手在那邊扣扣扣地敲，聲音就在那裡，只是我現在耳朵塞起來，所以聽不到。」你們大腦是不是這樣跟你講？你們是不是這樣在解讀這件事情？這是大腦在認識生命，它是這樣說的。

8.2 蒙住眼睛，德藏師還在嗎？

來，再做個實驗。你們都有看到德藏師，對不對？現在請用手掌把眼睛蒙起來。（學員用手掌把眼睛蒙起來）

現在德藏師是不是被你們變不見了？德藏師還在嗎？（學員答：在）在哪裡？明明眼睛遮起來了，這個當下是不是沒看到德藏師？可是你看，我一問你，你馬上大腦回應：「在啊！德藏師還在前面，只是我現在手蒙住雙眼，所以看不見德藏師。」這是大腦在說話。大腦是不是有一個德藏師一直在？剛剛手放下的時候有德藏師，現在手蒙住眼睛的時候，明明剛剛看到的那個德藏師不見了，你們卻告訴我還在，這不是「常」嗎？

8.3 世間愚者言有：以為身心經驗常恆、住、不變易

我再說一次：剛剛眼睛看到，你說德藏師在；後來手蒙住眼睛，你說還在。德藏師前後一直在，這不是「常」嗎？這就是世間愚者言有，認為德藏師一直在，所以佛陀就不說有。豈止是德藏師，你們平常的身心經驗，是不是一直這樣在認知？其實是！我們一般對身心經驗的認知，其實一直是言有，一直認為是常、是恆、是住、是不變易。我們的認知其實一直是如此，你們聽得懂我的話嗎？

我不是在否定這個世間，也不是說沒有生命經驗的發生；我是說，你們對生命經驗的認知，一直認為是常恆、住、不變易，是不是如此？這是佛陀要破除的，我們的顛倒妄想。

8.4 照見五蘊皆空：不是整個世界突然都空了

觀世音菩薩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，照見五蘊皆空」，就是照見這回事。不是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，他禪修突然睜開眼一看，整個世界都空了，不是啊。他發現什麼？原來過去一直認為是有，那是一種顛倒；看清楚了，就遠離顛倒。這是一個重點，這篇經文很重要就在這裡，要看清楚：你的生命經驗在發生的時候，你是不是這樣在認知你所經驗的生命經驗？

為什麼會這樣？因為你一直在用大腦投射，大腦一定是有一法、有一法、有一法。實際上佛陀在菩提樹下發現的，其實只是什麼？眼色緣生眼識，只是因緣當中的發生，只是一個發生而已。這裡實在比較難講，我們可能要以後慢慢來談。